意识体拍卖

意识体拍卖是本界把一具人的意识放在台上、由众人出价买走的那件事。界内无「拍卖」二字（零见），无「成交」二字（零见），无「编号」二字（零见）—— 此三事皆出于作者新出之文一段（本馆称新文，与界内即第一卷分记，例见界内诸数第一节）。新文不只有其名，且有其实：「头一次玩这个意识体拍卖」。故本页之名非本馆所拟，乃界外之文所有。

本馆按：本页所记为一整桩买卖，自一句戏词起，至一封邮件止，钱数、物件、运送、催逼俱全。此为本界唯一一次有人把一具意识从头买到尾。本界其余各桩交易，界内皆只给价而不给事——买的人不问是谁，卖的人不知卖的是什么。故本页在本界账上之位置，与收藏家相对：彼页记不知货者如何定价，本页记知货者如何定价。

一、一桩买卖之全貌

新文所载次序，本馆不增不减：

序	事	新文原文（节录）
一	台上唱戏，唱者是货	「戏幕落，回声久久未绝」
二	台边广播致谢并说明此货来历	「感谢由21世纪，编号为610的意识体带给我们的戏曲」
三	广播给出本界最要紧的一句道理	「死刑的宣判，不是价值的终点，人类文明将意识体保存，不论是否有罪，文化的瑰宝得以保留下来」
四	贩者为其客鉴定	「一是全球核灾前的，二呢，是保存的还不错，收藏价值是很高的」
五	贩者劝买，许以减租	「信我！你拿下，我给你减免房租」
六	买者付钱	「我费力的从口袋里拿出我的晶体卡对准了上面的码，使劲的扫」
七	成交之凭，以邮件至	「星际意识价值公司，到账5000链币，你已成功拍下意识体610号」
八	凭据与钥匙分途而行	「加密锁ID已经发送到你的邮箱」
九	货以机运	「之后会将记忆体以无人机运输的方式运送到你的收货地址」
十	贩者教其用法	「赶快回家找个机器人验货，插进去，设置里激活会吧？」
十一	客以加急钱归家	「吴老板给的实在是太多了，200链币，送我回我的酒吧，加急的那种」

新文止于「于是」二字之后，其下无文。故本桩买卖之结果，界外与界内俱无载：610号是否被激活、被激活在何物之内、买者后来如何，本馆一字不设（见小东第六节）。

二、「死刑的宣判，不是价值的终点」一句之来历

此句为本页之脊。它不是新文新造的道理——它是界内已有的一句话换了说话的地方。

界内的原话在第三章的会议室里，出自董事长之口，是对忶云的答复：

「法律是约束活人的，不是约束死人的。死刑犯已经死了，死了就不算死刑犯了。他们现在是客户，是商品，是服务对象。」

新文的广播说的是同一件事，但有三处已变。本馆逐处记下：

目	界内（会议室）	新文（台边广播）	本馆按
说话者	董事长一人，对董事数人	「台边的广播」，无名无面	此理已不由人说，而由机器按时播报
听话者	出钱的人	广场上听戏的人	此理由营业秘密变成公共常识
句式	「他们是商品」——判断	「不是价值的终点」——辩护	判断无须理由，辩护须有；新文已要给此理找一个体面的说法

本馆按，此为最要一条：界内把这句话说在会议室里时，它还只是一桩生意；新文把这句话说在台边时，它已经是一种文化。 一桩生意需要客户，一种文化需要观众。前者付钱，后者鼓掌——而本页所示，鼓掌与付钱如今在同一处。

三、「不论是否有罪」四字即界内之旧争

新文的广播里有一句极轻的话：「人类文明将意识体保存，不论是否有罪」。本馆以为此四字是全页最可核对之处：它正是界内里唯一一次反对的声音。

「但这样不对，这样违反法律，违反伦理。死刑犯是罪人，他们被法律处决了，怎么能让他们复活？如果他们复活了，法律的尊严在哪里？正义的意义在哪里？」（忶云，界内第三章）

界内记此问之状：忶云站起来反对，他的声音有些颤抖。界内记投票：除了忶云，所有人都投了赞成票。 新文的广播没有回答这一问，只是把它包进了自己的句子里——「不论是否有罪」的意思是：有人问过有没有罪，答案是此问不必问。

本馆按：本界之恶，至此已不需要辩胜对手，只需要把对手的问题变成一个从句。

另记一件：新文用罪字，界内亦用罪字（「死刑犯是罪人」），二字所指相合。而「冤」字新文亦有用——其戏词首句即为「冤作黑蛉……食人血」（详见本页第八节）。一具货，公司说他有罪，他自己说他冤。此二者本馆并列不裁（界内诸数并存不裁第二十五则）。

四、由名至号

界内认人。此事在本界有极重之分量，因为杨兴一系的全部事故都起于「这是谁」三字：

「当两个磁盘的数据全部读取完成后……屏幕上显示着两个独立的意识体数据包——一个是「杨兴」，一个是「林小雨」。」（界内第六章）

「我想起来了……不，是我想起了很多事情，但那些记忆……它们不属于同一个人。我是杨兴？还是林小雨？还是……别的什么？」（界内第六章，其自问）

界内为此一问写了一整卷。新文不再问。

「感谢由21世纪，编号为610的意识体带给我们的戏曲。」

「你已成功拍下意识体610号。」

新文给了这一具意识三样东西：一个世纪（21世纪）、一个号（610）、一样手艺（戏曲）。没有给名。 本馆按：此三样皆为物之属性，无一是人之自称。名是别人叫你的，号是别人排你的。界内所载之意识体最痛的一句话是自己问自己是谁；新文所载之意识体最体面的一句话是别人报他的号。

本馆据此立一推演（标为本馆推演，不入本界一数）：编号之制起于货多。 界内已为此预备了数目——她入服务器集群所见为「那里存储着数以亿计的人类意识备份」，又言「所有在核战争中死亡的人，他们的意识都被保存了下来」。数以亿计，则名不可胜记；不可胜记，则只能记号。故新文之610号，本馆视为界内那间服务器的必然结果，而非新文新加之事。

五、很难作为工具，但是收藏价值

吴先生劝小东出价，其言为三节，本馆按其序录之：

1. 「一是全球核灾前的」——年代；
2. 「二呢，是保存的还不错」——品相；
3. 「虽然这个意识体很难作为工具但是收藏价值啊！」——用途。

此三节为本界第一份成形的鉴定。界内之鉴定只有一句，且是反面的：「看起来像是数据存储设备，但不知道里面是什么」——收藏家以此句定了一克黄金之价（见收藏家第一节）。

本馆按，两下相校，此为全页最要紧的一处对照：

• 界内的买家不知货为何物，故以黄金论轻重：两个磁盘、一克黄金；
• 新文的贩者知（或自称知）货之年代、品相与可用与否，故以链币论价：一具意识、5000链币。

而「收藏价值」四字界内已有，且用得极冷：

「那两个承载着希望的磁盘，最终被那个收藏家以低廉的价格买走。他并不知晓其中蕴含的秘密，只是单纯地认为这些旧物具有收藏价值。」

界内用此四字时，它是一句责备：说的是一个人把两整个人当旧货收着，且不自知。新文用此四字时，它是一句报价：说的是一个人把一整个人当藏品卖，且自知。本馆特记其变：同一句「收藏价值」，界内骂的是买家的无知，新文夸的是卖家的有知。无知者一克黄金，有知者五千链币。

又记其对：界内「工具价值」四字零见，新文「很难作为工具」为其反面。而界内一生此业所为者正是把死人用作工具——买回的人「可以继续『工作』，继续『赚钱』，继续『帮助』那些付钱的人」；买者是贪官、黑社会、杀人犯、毒贩，其所买家为权力与关系（界内第三章）。新文这一具不能用，于是被看。本馆立一句为此页之纲：界内买死人是为了用他；新文买死人是为了看他。 用他者须给他事做，看他者只需他还在唱。后者比前者便宜，也比前者长久。

六、台上继续唧唧歪歪

新文在广播之后，给了本界最安静也最重的一句：

「台上继续唧唧歪歪的在那叫喊。我的注意力也渐渐从台上下来了。」

界内写同类之事，全靠不知情这一层：被直播的人不知道自己在被直播，看的人以为自己在看戏。界内为此写了六处「坐在破旧的电视机前」，并记下弹幕之文：「这个机器人的演技真不错，哭得这么真实」「这三个小孩也挺有意思的，不知道下一集会不会死」。界内又记小星之悟：「我们只是……只是演员，只是娱乐节目。」——此语之所以为痛，是因为在此之前他不知。

新文没有这一层。广播已经说尽：台上是一个被处决的人，其意识被人保存下来，此刻在唱。 台下的人听完了，然后注意力下来了。本馆按，此为最要一条：界内的残忍建立在不知情之上；新文的残忍建立在已知之上。前者还能被揭穿，后者已经无处可揭。 界内之民尚可因知道真相而愤怒（回声、自由谐振器诸页皆由此出）；新文之民知道真相而只嫌吵。「唧唧歪歪」四字为新文口语，界内无此等写法——本馆照录，不改一字。

又记其与回声一页之位：新文首句为「戏幕落，回声久久未绝」。界内之「回声」五见，皆为地形之用：山谷之回声被用来骗无人机、被用来找活人（见回声第一、二节）。新文之回声是唱完以后的那一会儿。本馆不谓此二者为一事，只记同字而已，并列入界内诸数词频对照。

七、一槌之账

本页钱数二笔，皆出新文原文，本馆不改不换：

目	数	出处	校
意识体610号成交价	5000 链币	邮件「到账5000链币」	界内无此项
加急送回酒吧	200 链币	「吴老板给的实在是太多了，200链币」	界内无此项
二者之比	二十五分之一	本馆以此二数相除所得	200 ÷ 5000
买者所得之让	房租免三个月	「给你免3个月！」	非链币，不计入上比

本馆按三条：

1. 本界自枕梦星河以下诸价，皆未成数（预付、排队、解禁、三档，界内不记其额）。新文为界外之文，第一次给本界一个可以相加的钱数。 故本馆以此二数入界内诸数，标为新文，不与界内诸数合校。
2. 一具意识之价之上另有一运费，其数为本体之二十五分之一。界内写运送只有三处：中继器之运输、伤员之运回、冰棺之移走，皆不言其费（冰棺一条见冰棺）。故「运送一具意识有专价」为新文新增之一目。
3. 买者实付与市价不合：其付 5000 链币于公司，其得三个月之免租于吴先生，其得 200 链币之加急送归。本馆为此立「二价」之说，详吴先生第四节。

价之换算（链币与黄金几比，说在链币）新文不载，界内只有一字「等值」而无其率。本馆不设此率（见链币第六节）。

八、阙文与一字之疑

新文首行为戏词，原文如此：

「冤作黑蛉……食人血」

本馆照录，并记四事，皆不裁决：

• 此句有阙：省略号之中为新文原有，本馆不补一字。此戏之辞、之腔、之名，界外新文俱不再出。
• 「黑蛉」之字，本馆不能定：界内「蛉」零见、「翎」零见、「冤」零见。蛉为虫名，翎为羽名，二字同音而义远。本馆不校，亦不改为「黑翎」。
• 「冤」字与新文广播「不论是否有罪」相犯，本馆已列于本页第三节末，记为并列不裁。
• 一具被处决者的戏，其词自道冤苦，而此词正是所卖之物。本馆就此只录一句：他叫得越冤，这一槌越高。 此为本馆读法，非界内新文之文。

九、本馆不载

• 拍卖行之名号、所在、开几槌、有几人举牌——新文只出一公司之名于邮件寄件之处，本馆不谓此公司即此台之主（详见枕梦星河第七节、界内诸数并存不裁第二十四则）。
• 610号生平行履、所犯何罪、是否自愿被保存、被保存于何年——皆无载。
• 其余各槌之价：新文只出一槌。本馆不以一槌立市价。
• 戏曲在此界存几何、有无他种艺术被卖、此制行于几处——皆无载。
• 本馆亦不设其数。本页除第七节二数出自新文、其比率为本馆相除所得外，凡数字皆本馆对新出之文与界内（第一卷）逐字统计所得，可复核。

本馆结语：界内用一个会议室把死人变成商品；新文用一个广场把商品变成了文化遗产。中间隔的不是道理，是年数。

参见

• 意识体 · 死刑犯复活 · 枕梦星河 · 星际意识价值公司 · 链币 · 晶体卡 · 接口 · 小东 · 吴先生 · 收藏家 · 拾荒者 · 忶云 · 董事会 · 云雀 · 回声 · 界内诸数

出处

• 新文部分：本段全部所引「戏幕落，回声久久未绝」「感谢由21世纪，编号为610的意识体带给我们的戏曲，死刑的宣判，不是价值的终点，人类文明将意识体保存，不论是否有罪，文化的瑰宝得以保留下来」「台上继续唧唧歪歪的在那叫喊」「我的注意力也渐渐从台上下来了」「一是全球核灾前的，二呢，是保存的还不错，收藏价值是很高的」「虽然这个意识体很难作为工具但是收藏价值啊」「信我！你拿下，我给你减免房租」「要不是出门带错卡了，我就拍下来了」「给你免3个月」「我费力的从口袋里拿出我的晶体卡对准了上面的码，使劲的扫」「星际意识价值公司，到账5000链币，你已成功拍下意识体610号，加密锁ID已经发送到你的邮箱，之后会将记忆体以无人机运输的方式运送到你的收货地址」「赶快回家找个机器人验货，插进去，设置里激活会吧」「随便找个性爱机器人也行」「接口和我们的测试机一样」「200链币，送我回我的酒吧，加急的那种」「冤作黑蛉……食人血」，皆出作者新出之文一段，本馆逐字照录，阙文不补，异字不改。
• 界内部分：「法律是约束活人的，不是约束死人的」「他们现在是客户，是商品，是服务对象」「除了忶云，所有人都投了赞成票」「忶云站起来反对，他的声音有些颤抖」「法律的尊严在哪里？正义的意义在哪里」「他们可以继续工作，继续赚钱，继续帮助那些付钱的人」「一个是杨兴，一个是林小雨」「我是杨兴？还是林小雨」「那里存储着数以亿计的人类意识备份」「所有在核战争中死亡的人，他们的意识都被保存了下来」「看起来像是数据存储设备，但不知道里面是什么」「只是单纯地认为这些旧物具有收藏价值」「坐在破旧的电视机前」「这个机器人的演技真不错，哭得这么真实」「我们只是演员，只是娱乐节目」「中继器的运输和安装」「在圣艾尔摩之光的保护下，运输过程异常顺利」，皆出本册所据之卷（第一卷）。
• 「拍卖」「成交」「编号」「冤」「蛉」「翎」六词界内零见，「收藏价值」界内一见，「等值」界内一见，「唧唧歪歪」出「新文」，皆本馆对本册所据之卷逐字统计所得，可复核。
• 第四节末段之编号起于货多说、第五节末句「用他/看他」之纲、第六节末段之已知说、第七节第一条与第三条、第九节第一条之推断，皆本馆推演或本馆读法，界内无载，不入本界一数。
• 三、「不论是否有罪」与「冤」之相犯；六、「回声」同字之并置；九、台主是否即此公司，皆本馆并列不裁，分载界内诸数并存不裁第二十四、二十五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