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意书

同意书是本界唯一一件被界内细细写过的文书，也是全册中只有当事人本人签过一次的字。界内写这张纸，不写条文，只写手。

一、纸上有什么：界内只记了手

1. 「她在同意书上签了字。我看到她的手在抖，但字写得很认真，一笔一划，像在雕刻什么。」
2. 笔尖在纸上划过，发出「沙沙」的声音，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显得特别响。
3. 他递笔时碰到她的手：很凉，像冬天的冰，而且很轻，像一碰就会碎。
4. 签完她把笔还给他，手指在笔上停留一秒，然后松开，像在告别什么。

本馆按：界内于本界一切文书不载条文，只载押印之人。此非疏漏——纸上的字无人复述，纸外的价钱却一句不漏。

二、三百万是她自己报的数

• 她进门先问：「你就是那个要买我记忆的人？」他答「不是买记忆，是研究……」，她打断： 「都一样。反正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。」
• 随后她自己开出价码：「三百万，够我爸妈还清房贷了。」又补一句「我妹妹还能继续上大学。」
• 故本界第一笔意识交易的价钱，是由将被使用的那个人说出口的。

本馆按：本界的「自愿」在此定形——先由被卖者定价，再由买者付钱，然后双方都管这叫同意。

三、她知道到什么程度

本馆按：同意在本界只凭三项成立——年岁（十八）、病情（化疗）、愿死之语。本馆不谓其无效；本馆只记它的有效性恰好建立在她比谁都急这件事上：她自陈「被父母当累赘」「被抛弃的棋子」，而这张纸是她一生中第一次被人认真对待。

四、纸的去向

• 签字之后，界内再未提起那张纸：案发无它，庭上无它，其母来索钱时也无它。
• 她死在实验台上；他打电话让人移走身体；他被以谋杀罪起诉、判死刑立即执行。
• 这场交易在界内的收尾是一句：「三百万不够，你得赔五百万。」（第一章两见，皆出其母之口）

本馆按：那张纸从未成为证据。它在界内的功能只有一个——把一笔钱变成一件该做的事。

五、本界的第二张纸

第二章另有一张纸，方向相反。停尸房的管理员说：「他的家属已经签字了，说不要了。」 此纸不是同意，是弃。本馆将两纸并列：

本馆按：本界后来的复活业全靠第二张纸，而界内对第二张纸只肯给一句台词；对第一张纸给了整整一段手抖。

六、于是签字有四类，只有一类签的是自己的身子

本馆按：本界一切关于身子的决定，最后都落在不必担身子的人手里。 此即意识体一界「一切皆是账」的落笔处：账本上签字的手，与账本上被记的东西，从来不是同一双手。

七、本馆不载之项

界内不记：那张纸的条文、有无医生或见证在场、她家是否知情同意（只记其母事后嫌少）、其后再有任何一张同意书、以及公开的复活营业是否需要被复活者本人点头。本馆一概不补；尤其不补一句「她当时并不知情」——界内明写她知道会死。

参见

• 意识体 · 界内诸数 · 停尸房 · 林小雨 · 杨兴 · 超声同步断层 · 死刑犯复活 · 董事会 · 高干子弟 · 忶云

出处

• 本章诸句皆出界内第一章原文：「她在同意书上签了字」及其手抖、一笔一划、像在雕刻；笔尖沙沙；递笔时手凉而轻；还笔时手指停留一秒、像在告别；「你就是那个要买我记忆的人？」「都一样」「反正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」「三百万，够我爸妈还清房贷了」「我妹妹还能继续上大学」「我知道这个实验很危险，可能会死」「我相信你」「我会尽量保证你的安全」「被父母嫌弃」「被抛弃的棋子」；「三百万不够，你得赔五百万」两见，皆出其母；谋杀罪起诉与死刑立即执行出第一章。
• 「他的家属已经签字了，说不要了」出第二章，见停尸房；「钱不是问题，只要能复活，要多少钱都可以」与董事会三次「同意」、「除他之外全票」皆出第三章，见死刑犯复活与董事会。
• 「一叠钱」出第二章；一克黄金出第五、第六章，其核账见界内诸数。
• 第四节「那张纸从未成为证据」、第五节两纸相对、第六节四类签字之表与二则本馆按，皆本馆之判，界内无此文。
• 本页不引任何现实世界的知情同意规范为本界之据；本馆只用界内自己的句子衡量界内的纸。